法治日报记者 张守坤
“我还没享受到服务，就要把所有钱给商家，提出更改支付方式对方也不同意，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合理？”
来自山西的柳先生计划今年下半年举行婚礼，近段时间以来，他忙着安排婚礼场地，找司仪主持结婚仪式，还需要与摄影师商定跟拍婚礼过程。柳先生告诉《法治日报》记者，在这一过程中，他发现一些婚庆服务的付款方式并不能完全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
“比如，确定婚礼现场跟拍后需要付给商家20%的定金，这个没问题，但对方表示，剩下的款项要在婚礼当天全部付清。”柳先生说，他向对方表示，自己可以再支付60%，剩下的20%等片子剪出来、效果满意后再付全款，商家则明确表示拒绝。“我问，万一拍摄出现问题或者效果需要调整怎么办，对方说片子出来前要拿到全款是‘行规’，没有商量的余地。没办法，我只能掏钱。”
结婚，是人生极具仪式感的美好时刻，但不少像柳先生同样的新人向记者反映，一些婚庆服务质量尚可，但存在婚礼未办就要付跟拍全款、婚礼礼服必须三套起租等“常规操作”，仍有一定的改善空间。
交易条件设置并不合理
今年5月底，赵女士和爱人在福建找了一家婚纱照拍摄机构，按照商家的要求，这对新人先行支付了6000元套餐费，包括5套拍摄服装和52张精修照片。拍摄过程大体顺利，但到了选片环节，赵女士开始感到不对劲。
“因为照片比较多，我们想先把照片拷贝回去，慢慢选，但工作人员不同意，表示必须在店里选完，并且如果想要所有初修的照片还需要再加钱。”赵女士说，他们本来不想加精修照片，结果商家表示考虑到排版的原因必须加一些。
“我们和商家说，其实可以删除一套照片，但对方也不同意，找各种理由让我们加精修照片，耗费了两个半小时进行沟通，最终我们实在累了，只能同意增加了精修照片，又加了个相框升级，最后多花费近2000元。”赵女士无奈地说。她补充道：“如果不是所有的款项在起初都付给了商家，可能我们在后续的讨论中会更具话语权。”
对此，北京瀛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国照向记者介绍，婚纱摄影商家在未提供拍摄服务、未产生实质性服务成本的前提下，要求消费者交付全款，不接受分阶段付款的模式，可能侵犯消费者多项法定权益。
“公平交易权的核心是消费者有权获得质量保障、合理付款条件、拒绝强制交易。婚纱摄影、婚礼跟拍属于分阶段履行服务合同。签约、拍摄、精修、交付成片是完整履约的全过程，商家在未产生任何服务成本以及未开展拍摄工作时就要求全额支付，将全部经营风险转移给消费者。”刘国照说，一旦商家出现倒闭、拖延出片、成片质量严重不合格等情况，消费者又已全款支付，维权成本将被大大提高。商家此类行为打破了交易双方风险对等原则，属于设置不合理交易条件，侵害消费者公平交易权。
刘国照表示，此类规则还涉及侵犯消费者的自主选择权和财产安全保障权。消费者有权自主决定付款方式，分期支付是市场普遍、合理的交易方式，商家单方面拒绝所有分期付款方案，实质限制了消费者选择交易价款履行方式的权利，属于变相强制交易。消费者预付全款后，资金长期由商家占有，消费者未获得任何对价服务，资金存在商家卷款跑路、挪用、违约拒不退款的财产受损风险，大幅增加了消费者财产损失风险，侵犯了消费者的财产安全权。
刘国照还强调，行业惯例不能对抗法律强制性规定，商家以“业内规则都这样”作为抗辩理由，缺乏法律依据，不能免除其法定义务，相关格式条款中排除消费者权利、加重消费者责任的内容依法应认定为无效。
增值基础服务未作区分
柳先生表示，还有两件事令他困惑。一是婚礼的礼服必须三套起租，即使他并不需要。此外，他找的婚礼司仪表示，婚礼前的彩排流程，需要另外付费，按照一次200元收费。“为了确保婚礼能顺利进行，至少要彩排一次，但为什么还要再加钱？”
《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常务副主任、华北电力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新金融法研究中心主任陈燕红告诉记者，从消费公平与法律导向来看，商家单方设定此类最低消费门槛，提高消费者支出额度，限制了消费者按需选择服饰的权利，同样侵犯了消费者的自主选择权。
在刘国照看来，将婚礼彩排、场地基础延时、流程调试等常规配套从基础套餐剥离单独收费，不具备合理性。他认为，婚礼彩排、基础流程调试、合理时段场地延时，是完成婚礼布置、婚礼仪式不可或缺的配套服务，属于婚庆策划基础服务的组成部分，并非独立增值服务。商家在基础套餐中刻意剥离固有基础服务，列项单独收费，属于利用信息不对称拆分收费项目、变相抬高总价，涉嫌价格不透明及设置不合理交易条件；若签约前刻意隐瞒该类收费项目，可能还涉嫌价格欺诈。
“这些不合理行为之所以长期存在，其一在于，婚庆、婚纱摄影属于低频高客单、非标准化服务，消费者信息获取不充分，难以形成有效市场监督，便于商家以‘行业惯例’形成潜规则；其二则在于，婚礼是传统意义上的喜庆大事，受习俗与情感因素影响，消费者普遍希望婚礼流程顺利、氛围祥和，大多不愿在筹备和举办婚礼的关键阶段产生争议或纠纷，即便遇到不合理收费或服务问题，也更倾向于妥协，客观上弱化了对商家不合理行为的约束效果。”陈燕红分析。
平衡商家与消费者权益
如何才能让新人安心筹备婚礼，不为付款规则烦忧？
陈燕红建议，在监管方面，市场监管部门可重点关注强制全款、捆绑消费、套餐拆分收费等群众反映较多的问题，推动开展常态化监管与规范引导，对存在争议的格式条款依法依规予以梳理和规范，并对商家进行提示。
在刘国照看来，可由行业协会牵头，组织摄影、礼服、婚庆企业制定行业自律公约，设立行业内部投诉调解通道；开展经营者法律法规培训，引导商家摒弃低价引流、隐形增项的盈利模式。
在消费者维权层面，市场监管部门和消费者组织可以定期常态化发布婚庆消费避坑指引，明确告知消费者有权拒绝全款预付，有权拒绝强制捆绑租赁，签约前应当核对全部收费项目；可以开通婚庆消费投诉快速处理通道，简化维权流程。
陈燕红特别表示，婚庆服务本身具有较强的个性化定制属性，不同消费者有不同的需求偏好，不同地区也有各自的婚俗习惯，在服务成本与定价上可能很难制定全国统一的收费标准。但为保障交易公平和消费者合法权益，仍有必要在不干预个性化定价与地方婚俗特色的前提下，建立明确的交易履约与服务行为规范。如通过行业规范要求商家在提供服务前明示服务项目、收费明细；约束商家设置不合理最低消费及捆绑销售等行为；明晰服务瑕疵、履约不符的违约责任与赔付标准。
“总体来说，要在尊重婚庆服务的个性化特点的基础上，通过固定交易规则、规范履约行为等举措，平衡商家经营与消费者权益保护，让婚庆行业在保留定制化优势的同时，实现合规化、透明化、健康化发展。”陈燕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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